
时光清浅,多年后当我试图写下这些文字时,不觉已荏苒八载。深圳,那个年少时许下一生之约的第二故乡,仍在千里之外霓虹闪耀,此刻却成了最熟悉的远方。
2018年盛夏,结束了两年东南亚如梦似幻的奇妙旅程,我重新回到国内。匆匆造访上海、山东、北京等地,初秋去到太行山下,再会几年未见的老友。北方的冬天着实难熬,于是假托来年到深圳发展之名,毅然踏上南下之路,开始了又一段深圳故事。彼时尚不知,命运之轮已在冥冥之中悄然转动——多年后方知,妻子也就在同年稍早,刚刚走出四川小城,登陆鹏城。2019年初,计划返深之前,机缘之下经朋友介绍进了中关村一家AI初创公司。不久后因公司业务发展需要,被委派至苏州组建分公司,深圳之约便被暂时搁置。
苏州蛰居两年,初时贪享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景致;日子久了,竟也不觉被这城市性格里的慢节奏所累,心气渐衰。很快觉醒,二十多岁的年纪不该困于此地,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,多年前根植心底的深圳计划再次涌上心头。年轻的心没什么顾虑,谋定而动,申请离职。公司一时找不到人事替代方案,便提议组建深圳分公司,仍由我带队产品研发。这一来,倒免去了在深圳重新谋职的麻烦。
2021年9月初,一人一车,一天时间,从苏州直奔深圳。抵深后很快被城市的快节奏带动,迅速执行既有计划,没想到短短三个月,就把为期一年的短期计划提前达成。12月底,我已在跟身边的女友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妻子——感叹“深圳速度”。
2021年9月~2022年8月 短期规划(于2021年12月全部达成)
- 阅读两本文学书籍
- 落户深圳
- 车辆苏州号牌转籍至深圳
- 瘦身30斤
- 脱单
一旦开始长期自律,精气神便好起来,人的磁场也随之改变。简言之,“你若芬芳,蝴蝶自来”。我与妻子的相识,就源于自律途中一次偶然的户外登山。彼时我的瘦身计划已近乎完成,从两月前登山吊车尾的常态,蜕变成第一梯队的领速者;妻子配速也在第一梯队,恰好同行,恰好在人群里多聊了几句,恰好两人合拍,水到渠成地留了微信。后来从妻子口中得知,她特别无法接受身材臃肿的人,如若早遇见两个月,或者我没有健身,我俩即便遇见想必也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不禁感叹缘分的奇妙,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。之后两次约会,分别是广州马拉松和深圳打羽毛球,不到一月,在高浓度的暧昧互动里,很快就坠入爱河——一切都是刚刚好,自然而然。2022年春节,妻子托辞疫情不能回老家,我们在一起度过了第一个甜密度过饱和的难忘新年。在爱情的催化下,不久便许下共度一生的诺言,并于当年9月27日在故乡泰山脚下完成婚礼,从此一起经营起我们的小家庭。
2022年初冬,我把在山东老家的母亲叫来深圳团聚,一来共度春节,二来也帮忙照看开年后待产的妻子。春节前夕,疫情管控逐渐放松,父亲也得以离开新疆,应我之邀飞来深圳,一家团聚。大抵是马上要做爷爷奶奶的缘故,父母脸上挂上了难得一见的轻松与欣喜。不久后的春节,父母与我和妻子一起度过了一个充满希望、无比祥和的新年。多年以后回想起来,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,往往不是梦想成真的那一刻,而是对生活满怀憧憬的过程。满怀期待的日子更有奔头,心里装着的,是一种即将迎接幸福的笃定,欣欣向荣。 于老人而言,眼看就要见到孙辈,自然是人生难得的喜事,甚至胜过看到儿子结婚。这份欣喜冲淡了初与儿媳同住的些许疏离,我也乐见这一派和乐的氛围。
2023年二月的最后一天,儿子终于在他母亲屡次威胁要注射催产素的境遇下及时降生了。回想这一幕,仿佛昨日:婴儿清脆的啼哭犹在耳畔,时光却已悄悄溜走三个春秋。彼时我与妻子尚不知如何护理婴儿,两人上手便是一番手忙脚乱,在深圳的初春,愣是把婴儿捂出了一身痱子。后来才知道,在深圳妇幼保健院的产科,似乎只有我们一对青年夫妇敢独自来生孩子,其他都有家里老人或护工陪产。这莽劲,不愧是新手父母。几天后,我满心欢喜地把“妻子”载回家,老人早已在地下停车场翘首以盼,见到小孙子喜不自胜,却也没敢贸然从妻子手中接过孩子。回到家中,一家人满心怜爱地、直勾勾地凝视着这个初到人间的小生命,我随手拍下了这令人难忘的温馨一幕。

再往后的日子,平静而美好。在一家人的呵护下,小宝宝茁壮成长。恬淡的日子里,一家人迎来了他第一次哭出眼泪、第一次翻身、第一次坐起来、第一次叫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、第一次站立、第一次迈出小小的人生第一步,直到小家伙长成一个满世界疯跑的追风少年。老人常说,家里有孩子,生活就有盼头。也许确实如此,回想起来,那几年连时光都变得格外温柔,一家人齐齐整整,满是欢乐。 妻子在国企金融机构上班,是人人羡慕的高薪白领;身处AI浪潮、算是半个从业者的我,工作自由随性,待遇尚可。全家在深圳市中心租住了一处采光极好的大房子,我也适时抓住机会,假借给小朋友安装儿童座椅之名,把车库里的 Tesla 从 Model 3 升级成了 Model Y。此后开着它翻过山峦、渡过关河,走遍了大湾区的角角落落,去过了冷峻的塞北关外,也去过了广袤的大美新疆。最庆幸的是,这一路都有父母在侧。对老人而言,那些地方此前不过是一串听过的地名,走这一趟,也算览尽山河辽阔、阅遍市井繁华,最要紧的是身边还带着最疼爱的小孙子,更是增色不少。记不清谁讲过,男人的幸福就是妻子在侧,父母尚在,有个小房子,有辆车子,能去想去的地方,能买想买的东西。作为 soul nomad,我从未计划购房,即便多年之后再回首,这段日子于我而言,依然是我一生中最幸福难得的一段美好岁月。
2024年圣诞前夕,按着孩子的教育规划,我与妻子准备先行登陆加拿大,开启移民计划。临行之际,父亲午睡醒来站立时无端扭伤了脚骨,半日便疼痛难忍,送医诊断为脚骨粉碎性骨折——这也是父亲多年来罕有的生病住院。父亲是朴素的农民,常年耕作、以体力劳动为主,身体一向硬朗,不想竟突然骨折。我当即取消了出国前的一切安排,送父亲住进以骨科见长的深圳第二人民医院,很快安排了手术。待一切妥当,又经历航班取消,几经波折,最后还是如期登陆了加拿大。在加期间,幸得朋友相助,父亲得以多次返院复查,好在恢复稳定。次年二月,隆冬的多伦多皮尔逊机场,我第一次亲眼见证了飞机侧翻事故,后航班几经取消,最终还是顶着漫天风雪如期归国,与父母团聚,为孩子庆生。
此后一年有余,即便妻子缺席,一家人还是安稳地度过了分别前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。说实话,妻子不在的这段日子,是父母在深圳过得最自在的一段时光。妻子对生活细节要求极高,这也正是家里一切井井有条的代价。依自己意愿安排家庭生活,本就是女主人的权利,妻子在时,多数时候父母只能遵从,连我也只能“臣服”。父母在家天天看着心尖儿上的小孙子一天天长大;儿媳不在,他们也少了思想包袱,反倒轻松。除非孩子教育问题,我极少过问生活琐事,生活安排基本由父母做主打理,他们也难得在广东过上如同山东老家般自在的日子。尤其父亲,作为传统山东男人,极重礼数分寸:妻子在时,即便深圳盛夏酷热难耐,他也总是一身长袖长裤,板板正正;而这一年多,深圳漫长的夏天里,在家基本就见不到他穿上衣。
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,半生困苦。自我有记忆来,家里几乎都在穷苦中挣扎,直到2013年我在京工作,家境方才好转。晚年照看孙子的这近四年时光,是他们真正停下操劳、享受生活的日子。就我个人体会,带孩子远比工作辛苦;可对父母而言,照看孙子是无比幸福的事,不觉得一丝辛苦,反倒满是愉悦。
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即便父母,也不能常伴。2026年9月14日,分别的日子如期而至,一家人不得不各奔西东。想来,步入社会之后,每年与父母团聚的日子,几乎也就是春节那几天。此一别,家人分居异国,相隔万里,数年不得相聚,再聚首不知是何年月,思之,难免戚戚然。
很快,深圳渐渐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之下,飞机上看着儿子安然睡去,内心五味杂陈。经年之后,也许我还会无数次踏上这片热土,但彼时却再也无法聚齐天各一方的家人。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