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14日黎明，深圳的天色还没有亮开。三岁的小儿子睡眼惺忪，被我们裹挟着进了宝安机场。
登机时间是六点二十五分。值机大厅人声嘈杂，一家人就着前夜备好的早餐，草草吃了一顿，权当机场里的“散伙饭”。排队值机，标准二十寸登机箱，竟被航司判为超出登机尺寸。不想争执，也不愿在即将分别的沉闷里再添一道难堪，索性办了付费托运。
一家人看似平静地走向登机口。按计划，先送父母登机，回山东老家。临别，小儿子望着爷爷奶奶远去的方向，习惯性地冲了过去，想跟着一起“去玩儿”——年幼的他此时尚不知家人离别苦楚。父母竭力克制，对孙子说：“你要跟爸爸一起走。”我默默抱起儿子，毅然转身走向飞往重庆的登机口。没有一句道别，此刻一股强烈的悲戚却骤然郁结在胸口。
小儿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哭了起来，嚷着要找爷爷奶奶。我压抑情绪，尽力安抚。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，怕他闹得收不住，便给父母拨了个简短的视频通话。父亲依然习惯性地保持着山东传统老辈男人的隐忍，克制着情绪，只一遍遍嘱咐儿子日后要听爸爸的话。意外的是，分别不过十几分钟，母亲的双眼竟已哭得浮肿。怕她更难过，我潦草地挂断了电话。也许起得太早，孩子很快便败给了自己的生物钟，在飞机上安然睡去。
两个小时后，落地重庆江北机场。因拖着行李，只得唤醒怀里熟睡的孩子，按计划登上山城地铁。给父母提前几日订好了从济南机场回泰安老家的车，地铁上，司机打来电话临时要加价，简短拉扯一番，谈妥了价格。自此，两行人再次踏上各自归途。
不过三个小时，我带儿子走出内江北高铁站。还没出站，远远便望见前来接站的岳父母。老人看到三岁的小外孙，欣喜溢于言表，满眼慈爱，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。恰逢午饭时间，一家人围坐桌前用餐。小朋友还是老样子：许久不见的家人，一律视作陌生人，即便是半年前不远千里飞来为自己庆生的外公外婆，也未获垂青。餐间他一直拘谨，不发一言。自始至终只依偎在我身边，往常他并不如此黏我。小家伙意识到最宠他的爷爷奶奶不在，最熟悉的人便是我了，餐毕，他依旧不肯应声——出发前与他约定“见面叫人讲礼貌”，此刻也全然抛诸脑后。
见他始终情绪低落，我独自带他进了卧室。不过刚问了几句为什么不肯吱声，他的情绪陡然爆发，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声音穿透力极强，怕是楼下也听得真切。他哭着喊：“我要找爷爷奶奶，我想爷爷奶奶。”闻此，鼻子难免一酸，试着安慰。半个钟头过去，哭声略有减弱，却未止住，他开始哭诉：“咱们回家吧。”“咱们现在在外婆家呀。”“这不是咱们家，我要回有爷爷奶奶的那个家。”
也许，这是一个三岁孩童所能表达的最深刻的家的含义。它一下击中了我，鼻头又是一阵酸涩。
“爷爷奶奶回山东老家了，山东很远很远，咱们现在不能回去，但有机会还会再见到爷爷奶奶的。”
“很远我们可以坐高铁呀，爸爸咱们回山东找爷爷奶奶吧。”
面对孩子滚烫炙热的思念，任何宽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也许是这份思念太过沉重，孩子哭着不觉间就睡着了。不想这一觉，竟从下午直睡到翌日清晨，近十四个小时。其间呓语喃喃，要找爷爷搂着睡。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，但我相信梦里一定有疼爱他的爷爷奶奶——也许，梦到了一家人在深圳欢乐的旧时光吧。
很快，一周过去。岳父母承担起了照看孩子的重任。老辈人看孩子，自有一套方法，不过三两天，便赢得了小家伙的青睐，三个人很快就其乐融融。偷得浮生半日闲，我难得自由，在家一边紧锣密鼓地办公，一边安排十几天后带小朋友登陆加拿大后的事宜。一家人都觉得，孩子已差不多融入了新环境，对爷爷奶奶的思念也不那么强烈了，便试着让孩子与爷爷奶奶视频通话。没想到，直接上演了一幕“人走茶凉”——或许是被新环境、新事物所吸引，孩子对爷爷奶奶基本不理不睬。想必老人心里多少会有些难过吧。但好在，孩子也确实跨过了幼年阶段一场重大的家人离别。
年少时，我惯有写作之好，坚持多年，少不更事的年纪里也断断续续写下几十万文字。年少的心躁动难安，难以沉静落笔，步入大学后便日渐荒废。偶得今日之感，不知所云，胡乱写下，以粗鄙之辞，聊记片段纷扰生活。少年意气犹存，只是沉进了如今的一字一句。也许就此拾起多年旧好，也许只是聊以抒怀。作为一个狂奔了十几年的互联网从业者，又被裹挟在当下AI崛起的时代里，停下脚步异常困难。想起早年间“华语乐坛教父”李宗盛的《和自己赛跑的人》中的几句词：“我们都是和自己赛跑的人，为了更好的明天，拼命努力，前方没有终点，奋斗永不停息”。快到不惑之年，再次哼起熟悉的旋律，已是曲中之人。收回思绪，写下这些文字时，内心竟难得获得了片刻宁静。
时间有条不紊地向前流淌，生活却不忘在安稳的时光里再次发起偷袭——正如同两年前圣诞前夕登陆加拿大前的遭遇，昨日重现。彼时半分不肯服输的我，这次却再无一丝还手之力，重重地跌落在生活的泥沼里。
努力生活的人不会被击溃，但倒下的每一次都有代价，只是这一次代价分外沉重。
